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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
没有猫家里,却传来了一声猫叫。
在所有人意识到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，一声撕心裂肺惨叫惊醒了所有人。
白飞鸿迅速从床上翻起身来,冲到传出尖叫院落之中。进去一瞬间她便怔了一怔——那正是她白天来过，疯女人院子。
院子里似乎展开过一场激烈搏斗，东西乱七八糟扫了一地，碎石土块铺得到处都是，墙壁上还赫然可见某种巨兽留下爪痕。小绿倒在地上，痛苦地呻丨吟着。她受了伤，鲜血正沿着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。
白飞鸿忙扶起她，驱动回春诀为她治疗伤口。好在伤势并不严重,没有伤及肺腑。在简单为她治疗之后,白飞鸿忙跑进屋里,只见花大管家已经赶到，正担忧地望着床底下。
“是猫妖——猫妖来了,猫妖来复仇了！”
疯女人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，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。她紧紧抱着自己脑袋,反反复复都只念叨着这一句话。花大管家张着手，想要碰她又怕惊到她，只好手足无措地呆在那儿。
白飞鸿叹了口气,走进屋里。
“先把她安抚下来吧。”她劝道,“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很好，继续这样惊悸下去，未免太过伤身。”
花大管家一怔,钝钝地点了点头,迟疑着伸出手去,小心翼翼地放在疯女人肩上。
疯女人一把抓住他手,紧紧攥着,手背上血管凸显出来，连骨节都攥得青白。
“小心，小心，别让他发现你——”她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扣着他手臂，颠三倒四地呢喃，“不对、不对！你去帮帮他！帮帮他！别让老爷抓住你们两个——”
“没事了没事了。”花大管家把疯女人抱进怀里，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拍着她背，“没事了连姨，都过去了——都过去了。我会帮他，你放心，老爷不在家里，抓不住我们。”
疯女人抓着他，又呜呜哭起来：“小姐……我可怜小姐……你命怎么那么苦啊……”
无论她怎样发疯，说多少胡言乱语，花大管家都是很有耐心模样，他一遍一遍安慰着她，认真附和着她那些疯言疯语，不厌其烦。
白飞鸿静静地看了那二人一会儿，云梦泽进来了。少年人面上蒙上了一层阴影，他走到白飞鸿身边，低声告诉她一件事。
“这个宅子被结界封起来了，我们离不开，消息也传不出去。”他微微抿唇，“潜进来恐怕是个大妖。”
结界。
白飞鸿蹙起眉头。
对于人族修士来说，结界是相当高阶术法，想要设下结界，符箓、阵法、修为缺一不可。但在妖族之中，大妖天生便能无视这一切步骤，能随心所欲地展开结界。结界强度同妖族灵力直接相关。许多大妖设下结界，就连高阶人族修士也很难打破。
白飞鸿当然能试着击破结界，但妖族结界与人族不同，若是强行破开，恐怕会伤及猫妖本身。
既然从疯女人口中得知那猫妖很可能是花非花生父，白飞鸿自然不能冒这样风险。
那么，就只剩下说服猫妖这一条路了。
她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我们必须先弄清楚那猫妖想做什么。”
白飞鸿目光转向疯女人。对方正紧紧抓着花大管家手臂，哆哆嗦嗦地蜷缩在他身边。她似乎也落下了一些抓伤。花大管家正揽着她，担忧似看着她伤口。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撒开手，他也没法给她包扎。
白飞鸿想了想，说道：“我有一道术法，能让人暂时清醒过来，回忆起以前事。虽然她自己未必愿意，不过还是让她醒来吧。她是花夫人身边侍女，这家里老人似乎没剩下几个，猫妖究竟在哪里，又和花家有怎样恩怨，还是要她来告诉我们。”
“这……”
花大看了一眼疯女人，面上流露出动摇神色。他又看了看白飞鸿与云梦泽，目光下意识飘向门口。
“我无所谓啊。”
花非花不知何时已进了房门，他靠在门框上，衣襟松散地大开着，面上也依然带着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笑。那双妩媚眼睛在花大管家面上一扫而过。即使这样情势，他也依然没有任何紧张之感，也似浑不在意白飞鸿在询问是花家秘辛。
就像他自己所说那样——他无所谓。
花大管家揽着疯女人，颓然似低下了头。
“不需要问她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可以告诉你们。”
那是许多年前事了。
花家虽是岭南道大家族，上一代家主却只得了一个女儿。
花家规矩素来是家主之位传男不传女，这唯一女儿又素来体弱，于修道一途上难有长进。有此缘故，花家小姐自幼不止受了多少冷眼与议论，她生性内向，渐渐也变得孤僻起来，比起与人相处，她更喜欢莳弄花草，亲近自然。
花家小姐养了一只异色眼波斯猫，年岁大了，才发觉它是有妖血，为了不让陪着自己猫被处理掉，小姐瞒下了这件事，背地里却教它些自己学过法术，又用灵石去养它，渐渐，猫妖开了灵智，甚至化作一个金银妖瞳少年。
年少慕艾，女子亦然。
花家大小姐正是花信之年，便渐渐同那猫妖生出了感情。
偏在二人浓情蜜意之时，家主打算为小姐招赘。
小姐自是不愿，但人妖殊途，花家万万不可能同意她嫁给一个猫妖。于是，少年少女便决心私奔。
他们约好了月上三更之时，在城外老柳树下相会。
但是他没有来。
小姐等了又等，猫妖都没有来。
是走了，还是死了？
小姐并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等了一日又一日，但猫妖再也没有来。
她很快便卧病在床。缠绵病榻多日都未能起身。
而更为糟糕是，在那之后，她发觉自己怀了孕。
花家自然容不得这样丑闻，家主性格暴烈，若是得知这样消息，她定会被打个半死，而孩子则绝对活不下来。
为了让这个孩子可以降生在世上，小姐匆匆答应了一直殷勤追求她表哥求婚。
妖族与人族孕育时间不同，花家小姐怀胎十二个月，生下了一个男婴。幸之又幸是，这个孩子没有显露出妖族特征，是以无人觉得异常。
只有她与身边侍女知道，这个孩子原是个半妖。
出于愧疚，花家小姐对丈夫诸多忍让，也不插手他在生意方面事情。只一心一意将孩子抚养长大。
但若干年后，花家小少爷都长大了之后，某一天，猫妖却突然出现在了小姐面前。
它眼睛旁边结满了血痂，尾巴也被斩断，皮毛上伤痕累累，最大伤疤看起来已有十来年之久，这只受尽折磨猫妖，此时居然连化作人形灵力都没有了。
皮包骨头妖猫踉踉跄跄扑到小姐面前，尖利指爪对着她，质问一个说法。
“你为什么要害我？”它问她，“你好狠心，不走便不走，为什么要出卖我？为什么要让你表哥把我抓起来？你知道他是怎么折磨我吗？在你和他洞房花烛、花前月下时候，你有没有听见我惨叫？我要杀了你——我要杀了你！”
直到这时，小姐才知道，当年猫妖没有来，并不是他后悔了，而是他被表哥抓走，关在地牢深处，多年来受尽苦难折磨。
那双她曾经钟爱过金银妖瞳早已经黯淡了，原来是那人见妖族再生能力强，便挖去了猫妖眼睛，反复挖了三次，如今后长出来眼珠，已经几乎失去了视力。
这些年来，男人一边折磨着猫妖，一边向它反复诉说着那个谎言——你早就被抛弃了，她不过是玩玩你，没想到你当真了，所以才会让我来解决你这个大丨麻烦，你看，她甚至都没有来寻过你。
猫妖一开始也是不信，但是时日久了，他便也信了。
妖也会绝望。
“我没有害你。”小姐无望地说着，“我从来没有想过……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。”
“闭嘴！”猫妖再也不想听她说一个字，“我不会再相信你了——再也不可能相信你了！”
然而就在猫妖冲着小姐扑过去一瞬间，小姐却骤然变了面色。
“小心！”
她奋不顾身地扑上去，将猫妖从面前推开了。
于是，那直奔猫妖而来术式，便贯穿了小姐胸腹。
原来是小姐丈夫发现猫妖逃了，便赶来除去猫妖。重伤猫妖全不是他对手，即使现在明白一切都是他阴谋，也已经太迟了。
这对被拆散恋人，甚至没有得到一个相拥而泣机会。
小姐舍出性命，才将猫妖传送出了宅邸。
老爷怒不可遏，掐住了妻子脖子。
“这么多年了！这么多年！我就算是去捂个石头也该捂热了！你心里居然还是只有那个猫妖！你是不是想和他走！你说啊！偷腥婊丨子！”
狂怒男人，生生扼断了妻子脖子。
“后来，为了毁尸灭迹，他便放了一场火，想要假装妻子因失火而亡。”
花大管家淡淡道。
“却没有想到，自己也被困在了火场中。连姨虽然得救，却从此疯了。而那猫妖本就身受重伤，又被老爷折磨了那么多年……所以当年我们都以为它已经死了。”
“妖可没那么容易死。特别是这种心怀怨恨。”花非花笑笑，“大概是因为伤势太重，所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沉睡了吧。这么多年了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来复仇——猫还真是记仇。”
于是，这么多年之后，猫妖又再度回到了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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